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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三章 虚无之源

林远写完那些名字的第七天夜里,枣树根下的土开始松动。不是被挖开的,是从里面拱出来的。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长大,在根间穿行,在家的最深处苏醒。那东西没有形状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。但它在那里,在那些已经走了的名字的脚印里,在那些已经歇了的灵魂的呼吸里,在那些已经到家的迷路人的梦里。它比混沌更老,比寂灭更深,比轮回更根本。它是虚无之源,是一切遗忘的源头,是一切沉默的,是一切空洞的归宿。它不是在那些名字走了之后才来的,它一直都在。在爷爷记住第一个名字之前,在奶奶等第一个人之前,在林远劈第一根柴之前。它在,在时间的,在存在的开端,在记忆的萌芽。它等了比永远更久,等那些名字被记住,等那些灵魂被点醒,等那些迷路人和到家。然后,它要来收走一切。不是收走存在,是收走存在的意义。不是收走记忆,是收走记忆的价值。不是收走家,是收走家的温度。它要证明,一切都是徒劳,一切都是虚空,一切都是捕风。

林远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股寒意。不是身体的冷,是灵魂的冷。那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终将归于虚无的冷,那种知道自己记住的一切终将被人遗忘的冷,那种知道自己爱过的一切终将化为尘土。他从梦中惊醒,发现自己还坐在枣树下,靠在树干上。树心里已经没有心跳了,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停了,停了就不会再跳了。他的手摸着树皮,树皮很冷,冷得像第九层的冰,冷得像第八层的雪,冷得像第七层的霜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青石板很白,白得像骨头,白得像纸,白得像灰。他走到水井边,低头看去,井水里没有倒影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只有黑暗,一种比第九层更深、比第八层更空、比第七层更黑的黑暗。

那黑暗从井底升起来,不是水,是雾,是气,是虚无。它漫过井沿,漫过青石板,漫过林远的脚。他的脚在那雾中开始消失,不是腐烂,是透明。从脚趾开始,慢慢向上,脚背,脚踝,小腿。他不疼,不痒,不怕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脚消失,看着自己的腿消失,看着自己的身体消失。他知道,这是虚无之源,是来证明一切都是徒劳的。他活了一辈子,劈了一辈子柴,等了一辈子人。但在虚无之源面前,这些都不值一提,不值一记,不值一活。

“你来了。”林远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。但那片叶子落在虚无之源的雾中,却没有激起任何浪,因为叶子也是虚无的。他喊不出更大的声音,因为声音也是虚无的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里面传来的,从根里传来的,从那些已经走了的名字留下的脚印里传来的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。但那片叶子落在林远心上,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
“林远,我在。在根里,在土里,在家的最深处。在你心里,在你手里,在你斧头里。你消失,我陪你消失。你虚无,我陪你虚无。你死,我陪你死。不怕,因为我在。”

林远的眼泪流下来,不是水的眼泪,是光的眼泪,是那些根在虚无中发光时发出的光。他的身体不再消失了,从脚底开始,又重新长了出来。不是原来的身体,是新的身体,是光凝成的身体,是记忆铸成的身体,是家暖出来的身体。他举起斧头,斧刃上有光,不是金色的光,是白色的光,是透明的光,是所有颜色的光。那光很亮,亮得虚无之源的雾开始退,亮得那黑暗开始淡,亮得那寒意开始散。

虚无之源的雾中,睁开了一双眼睛。不是人的眼睛,是虚无的眼睛,是空洞的眼睛,是没有任何内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林远,像看着一块挡在路中间的石头,像看着一棵长在路中间的树,像看着一堵立在路中间的墙。

“你挡不住我。”虚无之源说。声音很空,空得像第九层的虚空,空得像第八层的冰层,空得像第七层的墙。“我是虚无之源,是一切遗忘的源头,是一切沉默的,是一切空洞的归宿。你记住的那些名字,我忘了。你点醒的那些灵魂,我睡了。你送走的那些迷路人,我丢了。你建的这棵树,我砍了。你守的这个家,我拆了。你走的这条路,我断了。你做的这一切,都没有意义。因为我会来,来收走一切。你白活了,白记了,白送了。”

林远看着那双虚无的眼睛,看着那片空洞的深渊,看着那个要带走一切的东西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决心。那种知道路有多远、知道要走多久、知道可能会摔、会迷路、会断,但还是要走的决心。

“有意义。”林远说。“我爷爷记住的名字,我奶奶等了一辈子的人,我劈了一辈子的柴。这些有意义。不是因为有结果,是因为有过程。不是因为有永远,是因为有曾经。不是因为有家,是因为有路。你来了,带走了结果,带走了永远,带走了家。但你带不走过程,带不走曾经,带不走路。因为路在我脚下,在我心里,在我斧头里。你断不了,砍不了,收不了。”

虚无之源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光,不是亮光,是火。那种可以烧毁一切、焚尽一切、熔断一切的火。“你错了。过程会消失,曾经会遗忘,路会断。我会证明给你看。”

雾中伸出了无数只手,不是人的手,是虚无的手,是遗忘的手,是空洞的手。它们伸向林远,伸向枣树,伸向那些已经走了的名字留下的脚印。林远劈出了第一斧。斧刃落在那只手上,那只手断了,断成两截,掉在地上,化成虚无,什么也没留下。但更多的伸了出来,十只,百只,千只。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,淹没了枣树的根,淹没了葡萄架的藤,淹没了水井的沿,淹没了林远的膝。

林远又劈了第二斧,第三斧,第四斧。每一斧都劈断一只手,每一斧都溅起一片虚无,每一斧都照亮一片黑暗。但他的斧头越来越重,他的手越来越酸,他的呼吸越来越急。他劈了不知多少斧,断了不知多少手,但那些手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。它们不怕断,不怕疼,不怕死。因为它们是无,没有生命,没有感觉,没有尽头。

林远的腿软了,他的腰弯了,他的斧头举不起来了。他跪在地上,膝盖压在虚无里,虚无很冷,冷得像第九层的冰,冷得像第八层的雪,冷得像第七层的霜。他的手在颤抖,他的身体在颤抖,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。他快撑不住了,快倒了,快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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