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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 远行客

巷子很长,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林渊牵着林远的手,走在这条铺满灰白色石板的巷子里,两边是高耸的墙壁,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,藤蔓上挂着几片不肯落下的叶子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招手,像在告别,像在说一路平安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月光从巷子的另一头斜斜地照进来,照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长一短,一老一少,一前一后。林渊的影子长得像一根被拉长的线,林远的影子短得像一颗刚冒出土的芽。

林远的手很小,很软,很暖。他的意志在第一层,刚刚觉醒,微弱得像一盏刚被点燃的油灯,随时可能被风吹灭。但他的心跳很稳,不是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,是七十二次每分钟,年轻的心跳,蓬勃的心跳,像春天里的第一声雷,像夏天里的第一场雨,像秋天里的第一片叶,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。林渊握着他的手,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,烫手,但不忍松。这是他和他之间的连接,是他和未来之间的连接,是他和那个不用等的地方之间的连接。

巷子的尽头是那间塌了一半的破屋。第九层来客曾经住过的地方。此刻那间破屋的门开着,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。屋里没有人,只有一张石桌,两条石凳,一盏油灯。油灯亮着,灯芯上跳着一朵小小的火苗,火苗是灰白色的,和第九层的冰层一样颜色。林渊牵着林远走进那间破屋,坐在石凳上。石凳很凉,凉得像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林远坐在他对面,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着他,看着他爷爷,看着他找了不知多久的人。

“爷爷,我们要去哪里?”林远问。

林渊看着这盏油灯,看着这朵灰白色的火苗,看着这道从第九层来的人留下的光。他的意志在第三层,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,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。他知道这盏灯是谁留下的,是那个从第九层来的老人,是那个等了他七天又走了的人,是那个说“等他们自己走完路,我来接你”的人。他留下这盏灯,不是为了照亮,是为了指路。火苗的方向,就是第九层的方向。火苗的颜色,就是第九层的颜色。火苗的温度,就是第九层的温度。

“去你娘等了一辈子的地方。”林渊说。

林远看着那朵火苗,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光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,但那两颗珠子里此刻映着两朵火苗,两朵灰白色的火苗,两朵从第九层来的火苗。他没有害怕,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。他只是看着那朵火苗,像看着一朵在春天里开放的花,像看着一只在夏天里飞舞的蝶,像看着一片在秋天里飘落的叶,像看着一场在冬天里落下的大雪。

“远吗?”他问。

“远。”林渊说,“比你来时的路还远。比你娘走过的路还远。比所有被记住的名字走过的路还远。”
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,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、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未来,像未来站在他面前说“我会等你”时的样子,像未来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爷爷从第九层走下来时的样子,像未来站在虚无尽头的边缘写下那封信时的样子。

“远不怕。”林远说,“怕的是不走。”

林渊看着这个少年,看着这张和未来一样温润的脸,看着这双和他一样亮的眼睛。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记忆,是欣慰。这个少年像他,不是长相像,是骨子里的东西像。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、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倔强,是那种在日核深处烧过、在归墟边缘等过、在虚无尽头回来过的韧劲,是那种面对第九层的山也不弯腰、面对第九层的风也不低头、面对第九层的水也不沉底的硬气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林渊站起来,牵着林远的手,向那盏油灯走去,向那朵灰白色的火苗走去,向第九层的方向走去。

他走过那盏油灯的时候,火苗跳了一下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自己跳的。像在告别,像在祝福,像在说一路平安。然后那朵火苗熄灭了,那盏油灯暗了,那间破屋黑了。但林渊没有回头,林远没有回头。他们走出了巷子,走出了赵家后院的范围,走出了这片他们待了不知多久的废墟。

月光照在旷野上,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大地。这片大地没有名字,没有路标,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。只有风,只有沙,只有那些从第五层坠落的碎片在夜空中燃烧后留下的余烬。林渊走在前面,林远跟在后面。两个人,一老一少,一前一后,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画,像一首被水冲散的词,像一支被雪覆盖的曲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西边落到了东边,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西边,久到那些从第五层坠落的碎片全部燃尽了最后的光。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批人。

那是一支商队,从第六层的裂缝中走出来,要去第七层的墙那边。商队里有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强有弱。他们的意志从第四层到第六层不等,衣服上沾满了第六层裂缝中的灰白色尘土,脸上刻满了第六层风暴中的深深浅浅的伤痕。商队的首领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她的意志在第六层,创造者的境界,但她没有创造任何东西。她只是走,走了几十年,从第五层走到第六层,从第六层走向第七层,从第七层走向第八层。她走了很远,但还没有走到。

“你们要去哪里?”她问林渊。她的声音很沙哑,像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,像被水冲了太久的木头,像被火烧了太久的铁。

“去第九层。”林渊说。

那个女人看着他,看着这个头发全白、脊背微弯的老人,看着这个意志在第三层但眼睛在第九层的存在。她没有笑,没有惊讶,没有怀疑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听见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像听见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回答,像听见了一个再真实不过的愿望。

“我们也去。”她说,“走了几十年,还没走到。路太长了,长到走着走着就忘了为什么要走。但还是要走,不走就真的忘了。”

林渊看着她,看着这支商队,看着这些在第六层裂缝中走了几十年的人。他的意志在第三层,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,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。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走,不是为了走到第九层,是为了走在路上。不是为了到达,是为了不忘记。不是为了终点,是为了过程。他们和他一样,都是远行客,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、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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