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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三章 斧声

枣树变成金色的那个秋天,村子里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。他不是从路上来的,是从天上来的。那天傍晚,太阳正要落山,西边的天际被染成血红色,枣树的叶子在那片血色中显得格外耀眼,像是着了火。那人从血色中走出来,一步一步,踩着天边的云彩,像踩着台阶,像踩着楼梯,像踩着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路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长袍上没有褶皱,没有灰尘,没有一点瑕疵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黑得像第九层的深渊,黑得像第八层的虚空,黑得像第七层的墓碑。他的脸是白色的,白得像第九层的雪,白得像第八层的霜,白得像第七层的雾。他的眼睛是红色的,红得像血,红得像火,红得像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斧头,斧头的刃很薄,薄得像一片叶子,薄得像一道光,薄得像一线希望。但那刃很冷,冷得像第九层的冰,冷得像第八层的虚空,冷得像第七层的墙。

他落在枣树前,看着这棵树,看着这棵金色的树,看着这棵高得看不见顶、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住的树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光,是火。那种可以烧毁一切、焚尽一切、熔断一切的火。他举起斧头,斧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,像一条毒蛇的牙,像一只猛禽的爪,像一头恶狼的吻。

“林渊。”那人说。声音很沉,沉得像第九层的冰层,沉得像第八层的虚空,沉得像第七层的墙。那声音落在枣树上,枣树的叶子落了几片;落在葡萄架上,葡萄的藤缩了几分;落在水井里,井水的水位降了几寸。未来从树干上抬起头,看着这个人,看着这把斧头,看着这双红色的眼睛。她的手在颤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有人要来砍她家的树的愤怒,那种有人要来砍她丈夫的愤怒,那种有人要来砍她等了一辈子的人的愤怒。

“你是谁?”未来问。

那人看着她,看着这个头发雪白、脸上皱纹深深、背驼得像一张弓的老太太,看着这个靠在树干上、手摸着树皮、眼睛里喷着火的老太太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东西――使命。那种必须完成、不得不完成、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使命。

“我是伐木人。”那人说。“从天外天的废墟上来,从虚无尽头的边缘来,从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都到不了的更远处来。我的使命是砍倒这棵树。这棵树太高了,高得挡住了天。这棵树太粗了,粗得挡住了路。这棵树的根太深了,深得扎进了不该扎进的地方。它扎进了天外天的废墟,扎进了虚无尽头的边缘,扎进了那些被记住的名字都到不了的更远处。它不该扎在那里,那些地方不该有根。所以我来砍它,砍断它的根,砍断它的干,砍断它的枝,砍断它的叶。砍到它不再长,不再活,不再记。”

未来从树干上站起来,走到那人面前,伸出手,挡在斧头前面。她的手很瘦,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。但她的手很稳,稳得像一块磐石,稳得像一座山,稳得像一堵墙。

“你砍不了。”未来说。“这不是树,这是人。这是我等了一辈子的人。他记住了一辈子的名字,点醒了一辈子的灵魂,送走了一辈子的迷路人。他累了,歇了,变成树了。他在这里,在枣树下,在葡萄架旁,在水井边。他在等,等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来。你砍了他,那些人就找不到路了。你砍了他,那些名字就没人记住了。你砍了他,那些灵魂就没人点醒了。你砍了他,那些迷路人就没人送了。你砍的不是树,是路,是家,是命。”

那人看着未来,看着这个老太太,看着这个挡在斧头前面的人。他的眼睛里,红色的火跳动了一下,不是熄灭,是犹豫。他想起自己也是被记住的名字,也是被点醒的灵魂,也是被送走的迷路人。他想起自己从第一层爬到第九层,从第九层爬到天外天,从天外天爬到虚无尽头。他想起自己一路走,一路摔,一路爬起来。他想起自己迷过路,断过路,接过路。他想起自己被记住过,被点醒过,被送走过。他想起自己走到这里,走到这棵树前,举起斧头,要砍它。他犹豫了,他的斧头在空中停住了,他的火在眼中熄了一瞬。

林远从柴堆旁冲过来,挡在奶奶面前,挡在斧头前面。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把斧头,不是那把砍柴的斧头,是爷爷留给他的斧头,是爷爷从日核深处带回来的斧头,是爷爷从归墟边缘捡回来的斧头,是爷爷从记忆尽头磨出来的斧头。那把斧头的刃很亮,亮得像太阳,亮得像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,亮得像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,亮得像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。

“你砍不了。”林远说。“这不是树,这是家。这是我爷爷,这是我奶奶,这是我。你砍了它,家就没了。你砍了它,路就断了。你砍了它,我就没有根了。你砍不了,因为我会挡。我挡不住,我爷爷会挡。我爷爷挡不住,我奶奶会挡。我们挡不住,那些被记住的名字会挡。那些被点醒的灵魂会挡。那些被送走的迷路人会挡。你砍不了,因为你也是被记住的名字,你也是被点醒的灵魂,你也是被送走的迷路人。你砍它,就是砍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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