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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五章 枣树下

那碗热汤喝完之后,林渊在枣树下坐了一整夜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枣树的枝头,把那些红彤彤的枣子照得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风穿过枣树叶子的声音,听着远处麦田里虫子的鸣叫,听着未来在屋里轻微的鼾声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两朵花已经完全合拢了,那些被记住的名字在花瓣里面睡着了,像婴儿蜷在母亲的**里,像种子埋在春天的土壤里,像星星藏在黎明的天际里。他的意志在第三层,但他的呼吸很稳,心跳很稳,整个人都很稳。那种稳,不是修炼出来的,是从日核深处烧出来的,是从归墟边缘等出来的,是从虚无尽头走回来的,是从天外天闯出来的,是从第一层的枣树下坐出来的。

天亮的时候,林远从屋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脚上穿着奶奶纳的鞋底,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,脸上还有睡觉时压出的印子。他走到枣树下,蹲在林渊面前,看着爷爷的脸。那张脸比他离开时年轻了许多,皱纹淡了,头发黑了,脊背直了。但那双眼睛没有变,那双从太阳里回来的眼睛,那双从归墟中回来的眼睛,那双从记忆尽头走过的眼睛,那双从意志阶梯爬过的眼睛,那双从源意志之海沉过的眼睛,那双从意志碎片的世界等过的眼睛,那双从虚无尽头回来的眼睛,那双从天外天闯出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像看着一座山,像看着一条河,像看着一片海。

“爷爷,你年轻了。”林远说。

林渊睁开眼睛,看着这个孙子。他比离开时高了,壮了,黑了。脸上的稚气褪去了,换上了风霜和坚毅。他的意志在第五层,从第一层走到第九层,从第九层走回第一层,一路走,一路摔,一路爬起来。他的鞋底磨穿了七双,奶奶纳的第八双穿在脚上,软软的,暖暖的,像踩在云上。

“不是年轻了。”林渊说。“是借来的光。那些被我记住的人,他们把光借给我,让我年轻一会儿。用完了还要还。还完了,我还是那个老头子,头发全白,脊背更弯,脸上爬满皱纹。”

林远看着他,看着这个借了光才年轻的爷爷,看着这个还了光就会老去的爷爷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悲伤,是明白。明白年轻不重要,老去不重要,重要的是光。光借了会还,还了会再借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光就不会灭。只要还有人点醒,光就会传下去。只要还有人送,光就会照亮回家的路。

“爷爷,我今天要走了。”林远说。“不是远行,是去赵家后院。王晨的树结果了,赵恒的河入海了,赵恒父亲的鲸归巢了。他们托人带信来,说想见你。我说你在枣树下坐着,不想动。他们说,那他们来。我说,不用,我去。我年轻,腿脚好,鞋底软。我去看看他们,替你看看他们。告诉他们,你到家了,你不走了,你在枣树下等他们。他们想你了,就来。枣树下有石凳,有茶,有葡萄,有枣子。你来,我等你。你不来,我等枣子熟了给你寄去。”

林渊看着这个孙子,看着这个从未来体内长出来的少年,看着这个从等待中长出来的孩子,看着这个从第九层走回来又要走的人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不舍,是放心。放心这个孙子能走远路,能摔倒了爬起来,能迷路了找回来,能断了接上。放心他会替自己去看那些老朋友,替自己去告诉他们自己很好,替自己去把枣子寄给他们。

“好。”林渊说。“你去。替我看看王晨,看看赵恒,看看赵恒的父亲。告诉他们,我在这里,在枣树下,在葡萄架旁,在水井边。我哪里都不去,我等他们。他们想我了,就来看我。枣子熟了,我给他们留着。茶凉了,我给他们热。葡萄酸了,我给他们加糖。”

林远站起来,看着爷爷,看着这个头发半黑半白、脊背半直半弯、脸上皱纹半深半浅的老人。他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向门外走去。向赵家后院走去,向王晨的树走去,向赵恒的河走去,向赵恒父亲的鲸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,长得像一条正在改道的河,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,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城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一个知道路有多远、知道要走多久、知道可能会摔、会迷路、会断,但还是要走的人。

赵家后院的废墟上,王晨的树已经高得看不见顶了。它的根须扎进了第九层的土壤,它的枝干伸向了虚无尽头的边缘,它的花朵开到了天外天的废墟上,它的果子结在了第一层的天空中。那些果子是金色的,和太阳一样的光,和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一样的光,和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一样的光,和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一样的光。王晨站在树下,看着远方的路。他的意志在第九层,但他的根在第一层、第二层、第三层、第四层、第五层、第六层、第七层、第八层。他感觉到了林远的脚步,感觉到了那双奶奶纳的鞋底踩在地上的震动,感觉到了那颗从第一层出发的心的跳动。他的树在那震动中轻轻摇曳,果子在那跳动中微微发光,他的脸在那期待中慢慢舒展。

赵恒的河已经从第一层流到了第九层。它的上游在雪山之巅,它的中游在裂缝之中,它的下游在深海之底,它的入海口在天外天的废墟上。那些水是金色的,和太阳一样的光,和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一样的光,和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一样的光,和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一样的光。赵恒站在河边,看着远方的路。他的意志在第九层,但他的水在第一层、第二层、第三层、第四层、第五层、第六层、第七层、第八层。他感觉到了林远的脚步声,感觉到了那双奶奶纳的鞋底踩在地上的声音,感觉到了那颗从第一层出发的心的温度。他的河在那脚步声中翻起了浪,他的水在那声音中泛起了波,他的心在那温度中暖了起来。

赵恒父亲的鲸已经从天外天的废墟上游回了第一层。它的背上有第九层的冰霜,它的腹中有第八层的虚空,它的眼中有第七层的墙,它的歌中有第六层的裂缝。但它游回来了,游回了第一层,游回了赵家后院,游回了赵恒的河边。它浮在水面上,看着远方的路,眼睛里有泪,不是水的眼泪,是光的眼泪,是那些被记住的名字在天外天的石碑上发光时发出的光。

林远走进赵家后院的时候,王晨的树落下了第一颗果子。那颗果子是金色的,从树顶落下来,穿过第九层的冰霜,穿过第八层的虚空,穿过第七层的墙,穿过第六层的裂缝,穿过第五层的雪山,穿过第四层的雾气,穿过第三层的岩盘,穿过第二层的河流,穿过第一层的大地,落在林远面前。果子裂开了,里面不是果肉,是一个名字。一个林渊记住的名字,一个林渊点醒的名字,一个林渊送走的名字。那个名字在晨光中闪烁,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,像一个刚发芽的种子,像一个刚点亮的灯。

林远蹲下来,捧起那个名字。他的手很小,很年轻,很有力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日核深处一千五百万度的燃烧,暖得像归墟边缘永恒等待的寂静,暖得像虚无尽头吞噬一切的沉默。那名字在他手心里发光,金色的光,和太阳一样的光。他把那名字放在王晨的树根下,放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中间。那些根须像无数只手,把那名字抱住了,抱进了土里,抱进了树里,抱进了心里。

王晨从树下走过来,看着林远,看着这个从第一层来的少年,看着这个穿着奶奶纳的鞋底的孙子,看着这个替爷爷来看他们的人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眼泪,是笑。那种知道朋友安好、知道家人团圆、知道枣子熟了会寄来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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