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后院的天穹上,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,又重新裂开了。不是从外面裂开的,是从里面。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,是有什么东西要进来。是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那些被埋葬的城,那些被终结的存在。它们从虚无尽头更深处涌来,从所有遗忘的源头涌来,从所有记忆的坟墓涌来,从所有存在的终点涌来。它们不是来带走林渊的,是来找林渊的。因为林渊记住了它们,因为林渊看见了它们,因为林渊让它们从遗忘中醒来。它们要来找他,要来找他问一个问题,一个它们等了不知多少年、终于有人可以回答的问题。
裂缝里涌出的不是黑暗,是光。不是金色的光,是白色的光,是透明的光,是所有颜色的光。那光里有无数的名字,无数的城,无数的存在。它们从虚无尽头更深处走来,从所有遗忘的源头走来,从所有记忆的坟墓走来,从所有存在的终点走来。它们走过第九层的冰层,走过第八层的虚空,走过第七层的墙,走过第六层的裂缝,走过第五层的雪山,走过第四层的雾气,走过第三层的岩盘,走过第二层的河流,走过第一层的大地。它们走过赵家后院的废墟,走过王晨的树,走过赵恒的河,走过赵恒父亲的鲸,走过那些还留在这里的人。它们走到林渊面前,停下。
最前面的那一个,是一个老人。他的头发白了又白,白了又白,白了不知多少次,白得像第九层的雪,白得像第八层的霜,白得像第七层的雾,白得像所有被记住的名字褪色后的灰。他的脸上没有皱纹,也没有光滑,只有一种东西――空。不是空虚的空,是空白的空,是忘记了一切的空,是被时间掏空了所有的空。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长袍上没有任何装饰,没有龙,没有凤,没有云,没有水,没有任何东西。因为他不记得那些东西了。他忘记了龙的样子,忘记了凤的样子,忘记了云的样子,忘记了水的样子,忘记了所有被记住的名字的样子。但他记得一件事,一件事他等了几辈子、找了几辈子、问了几辈子的事。
“林渊。”老人说。声音很空,空得像第九层的虚空,空得像第八层的冰层,空得像第七层的墙。那声音落在那片光中,没有激起任何浪,没有荡起任何波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因为那声音本身就是空的,空到没有任何力量,空到没有任何温度,空到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你记得我吗?”老人问。
林渊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虚无尽头更深处走来的老人,看着这个被遗忘的名字,看着这座被埋葬的城,看着这个被终结的存在。他的意志在第三层,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,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。他不记得这个老人,不是不想记,是没有见过。这个老人不是他记住的名字,不是他记住的人,不是他记住的故事。这个老人是从更深的遗忘中来的,是从更远的虚无中来的,是从更古老的记忆中来的。他没有见过他,但他知道他。因为所有的遗忘都是相通的,所有的虚无都是相连的,所有的记忆都是相同的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林渊说。“不是因为我见过你,是因为我见过所有被遗忘的人。不是因为我认识你,是因为我认识所有被埋葬的城。不是因为我听过你,是因为我听过所有被终结的存在。你是他们中的一个,你是我们中的一个,你是所有人中的一个。”
老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。不是光,是泪。不是光的眼泪,是人的眼泪,是一个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、终于被人记住的人的眼泪。“你记得我。你真的记得我。你不是骗我,不是哄我,不是可怜我。你真的记得我。”
林渊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到老人面前,伸出手,放在他的肩上。那只手很轻,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。但那只手很重,重得像一座压了九层山又被人接住的城。在那只手的温度下,老人的意志开始解冻,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开始翻涌,那些他以为已经丢失的名字开始重现,那些他以为已经断了的路开始重连。他看见了从前的自己,看见了从第一层爬到第九层的自己,看见了自己在第九层待了太久、忘记了下面还有路的样子,看见了自己该回去的样子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不是水的眼泪,是光的眼泪,是虚无尽头更深处第一缕春光的眼泪。
“谢谢。”老人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。但那片叶子落在赵家后院的废墟上,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,生根,发芽,开花。
他转身,向那道裂缝走去,向虚无尽头更深处走去,向所有遗忘的源头走去,向所有记忆的坟墓走去,向所有存在的终点走去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,长得像一条正在改道的河,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,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城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一个终于被人记住的人,像一个终于可以安息的人,像一个终于可以回家的人。
一个接一个,那些从虚无尽头更深处走来的人,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那些被埋葬的城,那些被终结的存在,他们走到林渊面前,问同一个问题:“你记得我吗?”林渊一个一个地回答:“我记得你。”然后伸出手,放在他们的肩上。他们一个一个地记起了自己,一个一个地流下了眼泪,一个一个地转身,向那道裂缝走去,向虚无尽头更深处走去,向所有遗忘的源头走去,向所有记忆的坟墓走去,向所有存在的终点走去。
赵家后院的废墟上,那些光还在,那些音还在,那些心跳还在。林渊坐回石凳上,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裂缝中。他的意志在第三层,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,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。他知道,这不会是最后一次。还会有更多的被遗忘的名字来,更多的被埋葬的城来,更多的被终结的存在来。他们会来,问他同一个问题:“你记得我吗?”他会回答:“我记得你。”然后伸出手,放在他们的肩上。他会一直这样做,直到所有的遗忘都被记住,所有的虚无都被照亮,所有的记忆都被找回。然后,他就可以休息了。
赵家后院的废墟上,月亮落了下去,太阳升了起来。林渊坐在石凳上,看着东方的天空,看着那道从虚无尽头射下来的光。他知道,新的路要开始了。不是他走,是那些人走。不是他带,是那些人自己走。不是他等,是那些人自己到。他只是在这里,在第三层,在看门,在等。等所有被遗忘的名字来,等所有被埋葬的城来,等所有被终结的存在来。然后,记住它们,看见它们,让它们安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