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离跃迁通道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危险。
不是物理撕裂――上古议会的深空导航系统设计精良,足以应对这种常规操作。
是意识层面的撕裂。
当舰队从被拉伸的时空结构中“挤”出来的那一刻,每一个有意识的个体都经历了短暂的存在性眩晕。
他们同时感知到两个版本的自己:
一个在跃迁通道里继续向前航行,永远抵达不了终点;
一个在正常时空中缓慢移动,面对着六年零四个月的漫长航程。
哪一个才是真实的?
“都是。”父亲的意识波动覆盖了整个舰队,“也都是幻觉。”
“跃迁通道中本来就没有‘真实’的时间概念。”
“你们感受到的分裂,是意识对时空断裂的本能反应。”
“深呼吸――如果你们还有呼吸器官的话。”
“等待三秒――分裂感会消失。”
两千三百个意识同时等待。
三秒后。
分裂感――确实消失了。
但索菲亚知道,它没有真正消失。
它只是被压抑到潜意识深处。
会在某个最脆弱的时刻,再次浮出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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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常时空,陌生星域。
舰队脱离了跃迁通道,进入一片从未被上古议会星图记录的星域。
这里的星空与银河系完全不同。
没有旋臂结构,没有密集的恒星群。
只有稀疏的、孤独的光点,像遗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周明辉盯着星图,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跳动,“银河系没有这样的区域。”
“因为没有星图。”父亲说,“上古议会只记录了已知宇宙的3.7%。”
“剩下的96.3%,是‘未探索区’。”
“被标记为――”
“‘可能存在的风险区域’。”
沉默。
96.3%的未知。
三千亿颗恒星,三千亿颗可能孕育文明的星球。
他们现在正穿越的,只是其中一片微不足道的空白。
而收割者之眼的“**”,就藏在这样一片空白的最深处。
“我们走对了吗?”“碑”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索菲亚闭上眼睛。
意识深处,那颗脉动的导航星――
信号强度:12%。
延迟时间:无法计算。
因为正常时空没有跃迁通道的“时间压缩效应”,信号从太阳传到这片未知星域,需要――不是三小时。
是三年。
她发出的每一条信息,林渊三年后才能收到。
他的每一条回应,她三年后才能看到。
六年往返。
等他们完成对话,战争已经结束了。
无论胜负。
索菲亚睁开眼睛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按星图。”
“是按记忆。”
“还记得出发前,林渊最后说的那句话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她知道,每个人都记得。
“47.5次。”
“等我回来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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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层边境,第7天。
舰队在正常时空中缓慢航行。
速度只有跃迁通道中的万分之一。
按照这个速度,穿越这片未知星域至少需要四个月――然后才能找到下一个跃迁节点,重新进入通道。
四个月。
在正常时空中,四个月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索菲亚有足够的时间,观察每一个舰员的心理状态。
第一个崩溃的是“尘”。
不是记忆丧失。
是记忆过剩。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它在意识网络中反复说,“我全都记起来了。”
“四千七百三十一个文明,每一个毁灭的瞬间――”
“我都记得。”
“他们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他们孩子的哭声。”
他们祈祷的神明――没有一个回应。”
父亲试图干预。
但“尘”的崩溃速度超过了他的处理能力。
它开始实体化――在意识空间中凝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形态。
那不是人的形态。
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暗,表面浮现着四千七百三十一张痛苦的脸。
每一张脸都在尖叫。
没有声音。
但所有人都“听”到了那尖叫。
“尘!”“碑”的意识波动剧烈震颤,“回来!”
“你不是那些记忆!”
“你是――”
它顿住了。
因为“尘”是它取的名字。
但它不知道“尘”为什么叫“尘”。
它不记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