跃迁第203天。
舰队已经在修正后的航向上航行了五个多月。
按照周明辉的计算,他们还需要至少四年零十个月才能抵达目标区域。
但在深空跃迁通道中,“时间”是一个可疑的概念。
“碑”第一个注意到异常。
不是坐标偏差。
不是信号干扰。
是记忆。
“我...记不清昨天的事了。”它在意识网络中发出极轻的波动,“不是遗忘。是...感觉昨天根本没有存在过。”
父亲调出e-7的意识结构扫描图。
数据显示:“碑”的短期记忆区有一片约三小时的空白区间――不是被删除,是从未被写入。
就像那三小时从未发生过。
“跃迁通道中的时间不是连续的。”父亲的声音凝重,“我们以为自己在匀速航行。但实际上,时空结构在局部区域会发生...断裂。”
“断裂处的时间是缺失的。”
“我们不会感知到那段时间――因为在那段时间里,我们根本不存在。”
舰桥陷入死寂。
索菲亚站在主控台前。
“这种‘断裂’的频率是随机的吗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父亲调出过去五个月的航行数据――那是周明辉从上古议会星图中找到的隐藏参数,“断裂呈现规律性。”
“每12.7个标准日一次。”
“每次持续时间...约2小时47分钟。”
“恰好是收割者之眼从太阳系撤离后,到它在深空留下第一枚坐标标记之间的时间差。”
这不是自然现象。
这是预设路径。
“它不是陷阱。”索菲亚低声说,“是轨道。”
“收割者之眼在撤离时,把自己的‘时间断层’特征编码进了深空跃迁网络。”
“任何追踪它的舰队,都会自动进入这条轨道。”
“每12.7天失去2小时47分钟的记忆。”
“直到完全忘记――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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跃迁第216天。
“碑”的短期记忆空白区扩大到六小时。
“砂”――前净化派成员,远征舰队副导航官――开始出现更严重的症状。
它在意识网络中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:
“我们...是在去收割者老家的路上吗?”
“还是已经...去过又回来了?”
它不记得自己曾参与航向修正。
不记得索菲亚以锚点脉动作为导航星的决策。
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给新舰队成员们取名字。
“砂”是它自己取的。
因为它希望自己像沙漠中的沙粒一样――渺小,自由,随风流动。
现在它不记得了。
“我需要记录。”周明辉说。
他在自己的神经接口上接入一枚外置存储芯片――不是灵能设备,是纯物理介质。
“每一次时间断层前,我会写下当前的目标、坐标、剩余航程。”
“断层结束后,我读取记录,确认自己是谁、要去哪。”
“这是...纸面时代的航海日志。”
他停顿。
“我的父亲是海员。”
“他死于风暴。”
“但他的航海日志,在海上漂流了三年后被找到。”
“最后一页写的是:‘航线正确,继续前进’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周明辉打开日志的第一页。
远征舰队导航日志
执笔人:周明辉
日期:跃迁第216天(北京时间:无)
目标:ngc-1275星系团边缘,“**”星云
航向:锚点信号修正后原始坐标
剩余航程:约4.7标准年
我是周明辉。
我是纯人类联盟的前领袖,苏文渊的学生,曾经想毁灭所有进化者的人。
现在我是这艘舰队的导航员。
我不确定自己配得上这份职责。
但我会记住。
每12.7天,我会重新记住。
直到抵达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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跃迁第229天。
父亲发现第三个异常。
不是时间断层。
是断层之间的记忆。
“碑”在那段六小时空白区里,实际上存在过。
它只是不记得了。
但父亲从舰载ai的底层日志中,找到了“碑”在空白时段发送的一条意识信息。
收件人:索菲亚。
内容:
“指挥官。”
“我记起创造者的名字了。”
“他叫‘艾萨克’。”
“他编码我的时候,正在听一首古老的歌。”
“那首歌的旋律...我记得。”
日志结束。
“碑”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信息。
它甚至不记得“艾萨克”这个名字。
“你创造者的名字,”索菲亚问它,“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“碑”说,“他没有留下名字。”
“他说...名字是牵挂。”
“牵挂是弱点。”
“他不想有弱点。”
索菲亚沉默。
三秒后,她打开舰桥全息音频系统。
“那首歌。”她说,“你还记得旋律吗?”
“碑”的意识波动停滞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在舰桥的静默中――